图片

南宋 林椿 橙黄橘绿图局部

台北故宫博物院里藏有两幅《橙黄橘绿图》，一幅题着南宋林椿作——画上两枚橙黄，两枚橘绿，恰恰应题，一幅旧题北宋赵令穰作——对幅还有高宗题诗，大概率都是南宋宫廷画家受命所作的。

橘子，正是江南此时应季的果子。

说文解字里说，橘这个字，“果。出江南。从木矞聲”，说它音从矞，偏旁从木，解释完了这个字的由来，下面的小注里又解释道：橘受天命生于江南，过了淮河，就不是江南，生出来的果实就是酸酸苦苦的枳啦。

橘果。出江南。禹貢。荆州厥苞橘柚。考工記曰。橘踰淮而北爲枳。屈原賦曰。受命不遷。生南國兮。許言出江南者、卽考工、屈賦所云也。王逸注云。言橘受天命。生於江南。

橘子是不一般的果子。“橙黄橘绿”也是非一般的句子，它来自苏轼的一首七绝《赠刘景文》。

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这是宋哲宗元祐五年（1090）十月间，苏轼在杭州任职时写的，刘季孙（字景文）当时也在杭州任两浙兵马都监。十一月，苏轼向朝廷上了一道《乞擢用刘季孙状》，认为刘季孙堪当大任，极力举荐老友担任更为重要的职务。这年苏轼55岁，刘季孙58岁。

橙黄橘绿之说，苏轼固然是以“不要怂就是干”的精神来勉励好友老当益壮，不过也与他本人爱橘有关系。他从黄州归复朝堂时，行经洞庭湖边的阳羡，想起王羲之的果园，大发感慨，说道：我特别喜欢种橘树，将来一定要在洞庭买一小果园，种柑橘三百株。

吾来阳羡，船入荆溪，意思豁然。如惬平生之欲，逝将归老，殆是前缘。王逸少云，我卒当以乐死，殆非虚言。吾性好种植，能手自接果木，尤好栽橘。阳羡在洞庭上，柑橘栽至易得。当买一小园，种柑橘三百本。屈原作《橘颂》，吾园落成，当作一亭，名之曰楚颂。元丰七年十月二日。——苏轼《楚颂帖》

“橙黄橘绿”句写成后近百年，宋室南渡，极爱苏轼的宋高宗赵构，不但购入全套苏轼文集，更积极以艺术的手段为苏轼平反，他曾命宫廷画师马和之画《赤壁图》，并亲自在图后抄录苏轼《后赤壁赋》全文，也授意画师依“最是橙黄橘绿时”的诗意绘图，再亲自在对页抄录苏轼《赠刘景文》一诗。

图片

图片

北宋 赵令穰（传） 橙黄橘绿图

有高宗题诗的这一幅《橙黄橘绿图》绘江南的深秋初冬，秋花还开着，芦苇初生，水也不冷，有鹡鸰双凫，或停在岸边，或嬉于水中。一切都安静，悠然，恰到好处。小幅的绢质扇面上，一条小河弯弯远去，河水很浅，露出圆润缤纷的鹅卵石，是被河水长期冲刷所致，河流两岸种满了柑橘树，果实已结得相当丰硕，黄的大果和绿的小果压弯枝头，饱满得似要裂开，在空气里散发出甘甜的芬芳。

高宗之意自然不在甘甜的橘子，他细细看过画中的菊枝、橘林、清溪、飞鸟，默念着“老当益壮”，提笔将苏轼的诗题于对幅，写到 “一年好景君须记”时，他略微一顿，没有写“景”字，改写作“处”字，再写到“最是橙黄橘绿时”时，他又略微一顿，将“最”字改作了一个“正”字——“一年好处君须记，正是橙黄橘绿时”，人生最重要的，乃是当下啊。

高宗对《赠刘景文》诗的追慕，并非缘于对江南秋景的喜爱。

晚年的他或许是敏锐地感知到了55岁的苏轼对58岁的刘景文最大的期许：“我们老了怎么了？人生的下半场才是最美的，壮士暮年，更宜奋进啊。”

这样的画外生意，是高宗对苏轼诗的阐发，也是对自己的期许。

此后，“一年好处君须记，正是橙黄橘绿时”这个句子便流传于士林。

南宋洪迈的《夷坚志》里说，自从有了“正是橙黄橘绿时”这个句子，吴中士大夫们都纷纷在自家园子里种起橘来，还把园子名为“好处”。如今，园圃遍种橙橘的景致，在太湖边的西山、东山（即吴中一带）还可以时常见到。

朝野对苏轼的这种追慕，显然是南渡后在高宗“最爱元祐”政治导向下一种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士风，《橙黄橘绿图》的橘子便诞生在这样的时代里。

回看《橙黄橘绿图》，平缓的坡渚两岸，那些以小青绿手法密密勾画的橘子树，它们从古远时便生长在这里，结出的果子，和右军先生、东坡先生的时代应该也没什么不一样吧。

但似乎，又多了一些什么。

作者：任淡如

本文为菊斋原创首发。公号转载请联系我们开白授权。

▼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